西藏壁画考查之旅

2026-07-31
美美手绘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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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路之上,笔锋之下一位壁画手艺人的西藏修行笔记

这趟西藏之行,我看过了神山圣湖,走过了怒江七十二拐的坎坷盘山公路,更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。从玉树到拉萨,从拉萨到林芝,从林芝到八宿,车轮碾过318国道的碎石,也碾过我心里的一些执念。别人看的是风景,我看的是线条、是色彩、是壁画与浮雕在高原风雪中存留千年的秘密。


在拉萨的街头,我时常看到那些辞掉工作、把家当塞进背包,宣称要"为自己活一次、浪迹天涯"的旅人。他们戴着和我一样的渔夫帽,穿着冲锋衣,眼神里有光,也有迷茫。起初我会羡慕他们的洒脱,但当我站在自己每日深耕的艺术原点去审视时,我愈发笃定—那种抛下一切责任的"旷野",绝不是我要寻找的归宿。

我是做壁画与雕塑的。二十多年前,我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村出来,背着画板去大城市做牛马,后来做浮雕、做雕塑、做古建彩绘,画过长隆、迪士尼、各村各巷,从南画到北,从东画到西,甚至多次出画画壁画,我的手,始终没离开过墙。所以这次来西藏,别人朝圣是去大昭寺磕长头,我的朝圣,是站在大昭寺斑驳的壁画前走进大昭寺,仰头凝视那些历经数百年岁月却依然光彩夺目的壁画时,我的手心都在发烫。

那不是走马观花式的观赏,而是两代同行之间的跨越时空对话。我看到了线条的起承转合,那种用矿物颜料层层晕染出的厚重色彩,以及佛像肌理间细腻的起伏。朱砂的红、石青的蓝、石绿的翠、金箔的辉煌——它们在酥油灯的微光里流转,在信徒的呼吸中静默。我凑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每一笔线条的走向:起笔的顿挫、行笔的流畅、收笔的干脆。没有一笔是敷衍的,没有一寸是偷懒的。

我深知,想要画出这样一笔行云流水的衣纹,塑造出这样一尊神韵俱足的佛像,画师不仅要熟稔技法,更需要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、在复杂的构图与繁复的描金中去"熬"。那些伟大的唐卡画师和泥塑匠人,他们何尝不是在修行?但他们没有选择遁入深山、不问世事,而是用一笔一划、一铲一刀,在最繁重且漫长的世俗劳作中,完成了对自己灵魂的雕琢。

这就是手艺人该有的样子。不管画的是佛陀还是风景,是经文还是广告,每一笔都要对得起那面墙。大昭寺的壁画让我确认了一件事:我这二十多年,没有白干。那些在高空脚手架上度过的酷暑,在寺庙里修复古建的寒冬,在甲方反复修改意见中熬过的深夜——都是修行。只是我的佛堂不在拉萨,在每一面我画过的墙上。


这让我想起了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《正见》,也想起了王阳明的心学。二者殊途同归,都指向了一个字——"入世"。真正的智慧从来不在与世隔绝的枯坐中,而在于"事上练"。对于我来说,我的"道场"不是什么幽静的禅院,而是落满灰尘的工作室、是拿捏在掌心的画笔、是面对甲方时对设计方案的反复推敲,更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泥胎和墙壁。信仰与奋斗、出世与入世,从来都不是对立的。只要心怀敬意地对待自己手下的每一根线条,用工匠之心去完成哪怕最平庸的订单,那就是一种贴近生活肌理的修行。

在八宿的72拐,我站在"走过今天的弯路,今后人生尽是坦途"的牌子下,拍了一张照。风很大,经幡猎猎作响。我举起手,不是比耶,是指向那块牌子——我想记住这个瞬间。不是记住风景,是记住一个中年手艺人的清醒:弯路我走过太多,但每一笔都是往前的。就像大昭寺壁画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晕染,每一层都覆盖在上一层之上,看似重复,实则递进。没有底层的铺垫,就没有表层的辉煌。


这一路走来,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的身份。我不仅仅是一个向往自由的画师,更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,是孩子的父亲,是一个需要靠手艺去赢得市场尊重的事业人。很多人崇尚那种没有物质羁绊的"佛系",但我绝不能佛系。我可以拥有一颗佛心,在遭遇挫折时看淡得失,在面对客户刁难时保持平和;但我决不能躺平,不能把"顺其自然"当作逃避困难、疏于进取的借口。


佛心是敬畏,佛系是躺平。佛心是慈悲,是对众生的担当——我画的墙绘壁画,是给老百姓看的,是给游客看的,是给下一代看的。我画得好,这墙上就多一分生气;我画得敷衍,这墙上就多一分破败。这就是手艺人的因果,不比磕长头轻。

在林芝的酒店里,我躺在床上自拍了一张。没有帽子,没有眼镜,灯光柔和,肤色比在高原上均匀了一些。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——两颊的日晒斑、额头的细纹、胡茬的轮廓。这是四十岁的脸,不年轻,但也不苍老。这是一张在事上练了二十多年的脸。

我想起那个在拉萨摆摊的"湖南炒粉哥"。他穿着红色卫衣,笑得灿烂,身后是他的小推车,上面写着"全国游摆摊"。我们合影,竖大拇指。他是另一种活法——不是流浪,是谋生;不是逃避,是选择。我尊重他,就像我尊重那些磕长头的信徒。但我不羡慕他们,因为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。我的战场在全世界各地的墙上,在每一笔颜料的干湿之间,在浮雕刀锋与墙面碰撞的火花里。

信仰,是给予我在红尘中勇猛精进的动力,而不是让我脱下责任的袈裟。

      

回到内地,我依然要面对甲方苛刻的要求,依然要在雕塑架的灰尘中一干就是大半天,依然要为孩子的教育操心,为房贷和工作室的运营去奔忙。但这些都不再是负累。西藏的风吹过我的脸,干燥、凛冽,带着雪山的味道。我戴上帽子,拉紧外套,转身往回走。身后是格萨尔王的雕塑,骑马射箭,英姿勃发。那是藏人的英雄,也是我的镜像——中年人的战场不在天涯,在归途。而手艺人的修行,不在远方,在笔下。朝圣的终点,从来不在西藏,而在你回去后,拿起画笔的那个瞬间。那才是我真正的归途。

2026年夏,于川藏线归途,致我画的与将要画的墙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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